深夜的训练基地灯火通明。

  布宜诺斯艾利斯初春的夜风从拉普拉塔河口的方向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微咸和新剪草皮的清香，穿过训练场四周高高的防风网，在空旷的球场上打着旋。国家队训练基地的工作人员在下午就接到了通知——塞巴斯蒂安·里克尔梅今晚要来。没有人要求他们加班，但整栋大楼的灯全部亮着，从医疗组到器材管理员，从营养师到场地维护工，所有人都在。没有人说破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为什麽留下来。

  不是为了看热闹。是为了让他知道，有人在等他。

  高奕和塞巴斯蒂安走进训练基地大门的时候，门卫老胡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摘下帽子按在胸口，对塞巴斯蒂安点了一下头。那个动作很短，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，但塞巴斯蒂安看到了。他的脚步顿了半拍，然後对老胡安点了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这是他决赛之後第一次踏入这扇大门。五十一天。

  更衣室的灯是亮着的。塞巴斯蒂安推开门，看见自己的那格衣柜被人打开过——不是破坏，是有人用油性笔在柜门内侧写了一行字，笔迹工整，是队医组组长老马里奥的笔迹：「十号球衣在左边第三个衣架上，洗好了，熨过了。你的球鞋在鞋柜里，鞋钉换了新的。没有人碰过它们。没有人会碰它们。」

  塞巴斯蒂安站在衣柜前，看了那行字很久。然後他脱下外套，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蓝白条纹的十号球衣，面料在指尖展开的瞬间，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——极轻，轻到只有站在他身後的高奕能看到。那件球衣被洗得很乾净，柔软剂的味道淡淡地留在纤维里，背面的号码和名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他把球衣放在长椅上，开始换衣服。

  高奕靠在更衣室门框上，看着他在荧光灯下一件一件脱掉身上的衣服——先是外套，然後是T恤，然後是牛仔裤。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很白，不是病态的苍白，是那种被南半球冬天捂了太久之後养出来的、健康的象牙白。肌肉的线条依然清晰，斜方肌从脖颈两侧延伸到肩头，背阔肌在肩胛骨下方收束成两片对称的扇形，脊柱沟像一条浅浅的运河从後颈一直流到腰窝。那上面有新添的伤痕——不是摔伤，不是撞伤，是过去五十一天里对着拉博卡老楼的墙壁踢了无数次点球之後，肌肉代偿不均衡导致的小面积筋膜结节，在肩胛骨内侧留下两小块微微隆起的硬结。

  高奕从门框上直起身，走过去，站在塞巴斯蒂安背後。他的指尖悬在那些筋膜结节上方一厘米的位置，没有直接碰上去。